时针指向了23点，郑毅点燃了这个晚上的第18支烟。
    郑毅是这座沿海城市消防大队的大队长。说是大队长，但全大队防火监督人员就他和参谋小李，还有一名刚分配的见习学员小张。小李休假，于是郑毅就成了大队里唯一的领导、内勤和值班员。
    郑毅今天很烦，烦恼的根源是早上的一个电话。
    电话是妻子打来的，神秘地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。什么日子？郑毅正整理几份资料，看了看日历随口答道：“5月18日，星期五。对了，农历四月初九。”妻子笑了，嗔怪道：“工作一忙就把什么都给忘了，今天是我们结婚5周年的纪——念——日！”
    啊，怎能把如此重要的日子给忘记了呢？郑毅拍了拍脑袋。这一天，他俩可早就精心策划好的呀，白天重游当年的约会地，共进烛光晚餐后，再一起痛痛快快地跳上几曲，温馨浪漫又不乏激情。为这一天，妻子已念叨了许久，可……
   “对不起，慧，我……”电话那头的笑声沉了下去，一段长长的寂静后，郑毅听到了妻子的啜泣声。“我……”郑毅还未开口，妻子突然激动地提高了声音：“好啊，郑毅，你天天都是值班、值班、值班，你到底有多少班要值呀！结婚5年，家里家外全是我一人忙活。液化气烧完了，40多斤的大铁罐，我咬着牙往5楼扛，那时你在哪？老人小孩病了，我摸黑往医院送，半路摔了腿，我找谁哭啊？上次灯泡坏了，我自己爬上桌子修，差点没被电死，你知道么？”妻子伤心地哭了。
   “慧……”郑毅想安慰几句，话到嘴边却哽住了。消防工作看似简单，实际上任务繁琐、责任重大，加上科里人手又少，这么多年来，自己确实没能尽到一个丈夫、父亲和儿子的责任。
    “毅，”妻子止住了哭声，“我不图你当大官、赚大钱，也不要你帮家里干多少的活，只要你能常在我身边，陪我说说话就行了。”郑毅的眼睛潮湿了。
   “结婚5年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有多少？从老早起，我就掰着手指盼今天，可盼来盼去，你却……我知道你忙，白天就别请假了，晚上咱们也不去跳什么舞了，就求你陪我吃顿晚饭，这总行了吧。”
    “嗯！”听着妻子那近乎哀求的声音，郑毅握着话筒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 下班的号声响了。郑毅从椅子上弹了起来，但又缓缓地坐了下去。一个白天，他都在考虑着这个结婚纪念日的烛光晚餐。去吧，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呢？不去吧，眼前总浮动着妻子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。
    “报告！”公务员端来了饭菜。
    去！郑毅下定决心。为什么不去，妻子辛苦了这么多年，提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，作丈夫的能不满足她么？再说，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，领导也肯定能够理解。再说，就吃饭的这点时间，真那么巧，偏有个什么火警不成？再说……
    “小张，你帮我看一下，我出去办点事马上回来。”郑毅交代完，匆匆往楼下赶。
    郑毅感觉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，四处看了看，并没人注意到他，但脸却腾地烧了起来。快出大门了，哨兵敬了个漂亮的军礼，郑毅刚要还礼，突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。没错，是总机的专线电话，一声一声，象铁锤般重重地砸在郑毅的心里。郑毅转身飞快地往回跑。
    看到突然返回、气喘吁吁的郑毅，学员小张惊讶地瞪圆了眼睛。“刚、刚才哪里的电话？”“没有电话呀。”是啊，在站门口怎么能听到4楼的电话响呢，郑毅自嘲地笑了。
    站在门口犹豫半天，郑毅还是拨通了妻子的电话。“慧，我可能没办法陪你吃晚饭了……”郑毅话没说完，就听到那头挂断了电话。郑毅觉得心里头堵得慌。他转过身，大声吼道：“公务员，给我买包烟，要最冲的！”
   点燃烟，深吸一口，从不抽烟的他被呛得咳嗽不止。好不容易止住咳，发现自己竟流出了眼泪。但今天，他觉得只有缓缓吐出的烟雾，才能带走心中些许的烦躁。
    郑毅希望今晚能有紧急情况需要处理，这样他留下值班或许还能心安理得些，可直到23点，竟然连一个电话都没有。郑毅拼命给妻子挂电话，可却始终无人接听。郑毅只有一根接一根地抽，直到烟雾将自己深深淹没。
    烟雾中，郑毅仿佛看到了当年妻子不顾家人的反对、亲友的劝阻，毅然随他远嫁他乡的身影；看到这些年，妻子孝敬父母、拉扯弟妹、养育幼子的艰辛；看到妻子日益粗糙的双手和鬓角上那一缕本不该出现的白发……慧是个好女人，郑毅想，这些年可多亏了她呀，可自己又给了她什么呢，没有显赫的地位，没有巨额的财富，没有安逸的生活，甚至无法满足她共进烛光晚餐的小小心愿！
    想到这，郑毅深吸了口烟，又摇了摇头。甚至突然觉得有些忿忿不平。想想身边的朋友，升官的升官，发财的发财，而自己呢？虽说从事工作十几年来，一直兢兢业业、勤勤恳恳，从没出过什么事故差错，可到头来，依旧是平平凡凡、普普通通。
    不干了，明天就找领导说去，郑毅将烟狠狠掐灭。郑毅想，凭自己干了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，就不信在这信息时代闯不出一番天地来。
    也许是因为烟抽得太多，郑毅感觉头有点晕晕乎乎，眼前的一切也仿佛如烟雾般模糊了起来。
    “叮呤……”不知过了多久，朦胧中郑毅听到一阵急促的铃声。郑毅猛一激灵，迅速扑向电话，不等第二次铃响，便提起了话筒。
    ……
　 “好的，我们马上到！”
　  火情就是命令！郑毅迅速地调集了兵力，熟练地穿戴整齐，并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时钟。23时55分05秒。
    突然，自己的手机又响了起来。他急忙接了起来，“喂？……”没有声音，郑毅的心狂跳了起来：“慧，是你吗？慧，我知道，是你！”“5月18日马上就要过去了，我们结婚就该5年零１天了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妻子略带幽怨的声音。“慧，对不起……”郑毅急切着想道歉。 “‘对不起’就留着我们结婚50周年纪念日那天再说吧，谁叫我傻乎乎地找了个当兵的呢。”妻子轻轻地笑了，“晚上天凉，值班时注意保暖啊……”电话匆匆地挂断了……
23时58分11秒，消防车闪着警灯、鸣着警笛，飞驰着驶出了大门……
　  车窗外，已是灯火阑珊，繁星点点；耳畔，有海风轻轻吹过。郑毅将剩下的2根烟揉得粉碎，一随手，扔进了茫茫的夜色中。他又习惯性地抬手看看了表，已是零点整了。
    郑毅告诉自己，明天，不，今天又有个好天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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